【深度】探秘銮塘书院

地处贵州省铜仁市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境内的銮塘书院,有史书明确记载建于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长时间被学界认为是贵州最早的书院。但是,资料缺乏,有关銮塘书院的研究成果不多,更缺乏发掘佐证,连“銮塘”还是“鸾塘”都有不同看法。笔者虽然在沿河县土生土长,但得知銮塘书院这个名字,还是在大学读书时,在老师讲中国文学史课时听到的。几十年过去了,去年,在省委宣传部组织的“百名博士进贵州”活动中,随同北大、清华的王铭铭教授等实地考察,我也才又不得不关注此事,并多次前往实地查访,查阅相关资料,对其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与考证。

走进历史典籍:
关于銮(鸾)塘书院的相关记载
由于贵州独立建省的时间较晚,1413年才成为明王朝的第十三个行省。关于成建制的“贵州省”的资料记载本来就不多,有关书院等文化建设的记载则少之又少。

手边的资料,关于銮塘书院的记载,第一个版本,最早的是清康熙《贵州通志》记载:“銮塘书院,在思南府沿河司。宋绍兴时建。今废,石碑尚存。”(本书卷之十五·贡院书院第十二页)该书由云贵总督范承勋鉴定、贵州巡抚卫既齐总裁、贵州按察使丹达礼等三人监修,成书于康熙三十一年,即公元1692年。思南知府刘谦吉担任本书协修,即思南府有关“銮塘书院”内容,是由刘谦吉提供的。此处共记载贵州书院13所,今铜仁境内有6所:思南的“斗坤书院”“为仁书院”“大中书院”,沿河的“銮塘书院”“竹溪书院”和石阡的“明德书院”。此处记录“竹溪书院”时说,“竹溪书院,在思南府沿河司,尚留遗址、断碑。余无考。”由此是否可以认为对銮塘书院进行过考证?

查比康熙《贵州通志》早的明代弘治《贵州图经新志》、嘉靖《贵州通志》、万历《贵州通志》、万历《黔记》,以及康熙《黔书》没有找到相关记载。
第二,乾隆《贵州通志》记载:“銮塘书院,在思南府沿河司。宋绍兴时建。今废,石碑尚存。”(此书卷之九·书院第十四页。电子档158页上)此书由鄂尔泰等主修,靖道谟、杜诠纂,思南知府孔传堂采辑,成书于乾隆六年,即公元1741年,比“康熙通志”晚49年。该处记录贵州书院14所,今铜仁境内有六所。本书关于銮塘书院的记载与康熙“通志”完全相同。此处不同的是思南的“中和书院”代替了“大中书院”,其他内容,一字不差。说明⑴乾隆本参考了康熙本;⑵此时“大中书院”已经改名“中和书院”。
清光绪《续黔书》没有相关记载。
第三,是清道光《思南府续志》第五卷“志官门·书院”:“鸾塘书院,在沿河司,宋绍兴间建,今废。竹溪书院,在沿河司,今废,以上《刘志》”(《嘉靖、道光、民国思南府、县志》[点校本]第225页,思南县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1991年4月第1版)道光版《思南府续志》,成书于道光二十年,即公元1840年,由知府夏修恕主修。所谓“刘志”,指的是在清朝康熙三十年(1691年)由知府刘谦吉主持修撰的《思南府志》。此书比道光本早149年,距今334年。比乾隆《贵州通志》早50年,比清康熙《贵州通志》早1年。刘谦吉是“康熙通志”的协修,即此“通志”和“刘本”出自一人之手,记的都是“銮塘书院”。“乾隆通志”也是按“刘本”,记的是“銮塘书院”。比“刘本”晚149年的道光《思南府续志》说引“刘本”并不准确,而是按后人传下来的说法改成了“鸾塘书院”。

在“刘本”之前,还有一个在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由知府赵恒主撰的《思南府志》,比“刘志”早96年。还有明嘉靖版《思南府志》,由贵州科举之父、本府人田秋主撰,成书于嘉靖丙申岁,即1536年,比万历本又早60年。此书没有“銮塘书院”的记载。不过,在点校本之卷二“建置志·亭院”“济江亭”之后有“下缺二页”4字。缺页中,有无“銮塘书院”,不得而知。“赵本”上有“銮塘书院”的记载,这是不容置疑的。
第四个版本,就是民国《沿河县志》,由知县杨化育主持修撰,覃茂松总纂,成书于1943年。在其点校本的136页“书院”节下载:“鸾塘胜院,《思南志》载在沿河司,宋绍兴年间(公元1131--1162年)建,今废。按:鸾塘,在县东隘口乡,距城四十里,与官坝隔溪相望。前临绿水,后拥青山,为朱可熹孝廉弟兄读书处。”该书说的《思南志》,可能就是100年前的道光《思南府续志》,还注明书院所在地和增加了“朱可熹孝廉弟兄读书处”的内容。在同一本书民国《沿河县志》点校本的270页“古迹志”下载:“鸾塘胜院,院址在官坝,前临河畔,即朱可熹孝廉读书处。今房楹倒塌,旧址犹存。”据此书记载,“鸾塘胜院”的旧址有两处,一在“官坝”,一“与官坝隔溪相望”。
在周春元、王燕玉、张祥光、胡克敏编著的《贵州古代史》中也有“南宋绍兴年间,在今沿河县就建有銮塘书院。”的记载。(《贵州古代史》第191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一版,1983年第二次印刷)
何仁仲主编的《贵州通史》第一编第二章认为,“思州的沿河地方,以乌江水道和黔、涪相通,文化也较发达,宋代建有鸾塘书院,是为贵州有书院之始。”(《贵州通史》第一卷第400页,当代中国出版社2002年版)
据清乾隆《贵州通志》记载,当时“石碑尚存。”(《贵州教育史》第20页,贵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12月第1版)此书引用的是清乾隆《贵州通志》的记载,还说当时“石碑尚存”。时间是乾隆六年,即公元1741年。
在季啸风主编的《中国书院辞典》中,“銮塘书院”条载:“銮塘书院,在贵州沿河。又名銮塘胜院。南宋绍兴间建于隘口。前临绿水,后拥青山,环境优美。元、明时不知其详。清康熙中,邑人朱可熹兄弟尚在此读书。今遗址尚存。
张羽琼编著的《贵州书院史》是这样说的:“南宋时期,随着中原文化的向南播撒和书院教育的兴旺发达,书院作为中原文化的一种重要载体开始进入今贵州境内。南宋绍兴年间建立的銮塘书院和竹溪书院,是目前有文献记载的已知今贵州境内建立最早的两所书院。”(张羽玉《贵州书院史》第24页。孔学堂书局2017年11月第一版)
根据以上记载,“銮塘书院”出现在史料中,是在清康熙三十一年,即公元1692年。提供资料的是思南知府刘谦吉,他还于前一年编修了《思南府志》,距今334年。刘知府记载:銮塘书院,“今废,石碑尚存”,即銮塘书院停办时间,应在1690年以前。
撩起神秘面纱:
关于鸾塘书院的遗址考察
按民国《沿河县志》的记载,銮塘书院的遗址有两处: 一是沙子镇的明星村鸾塘组,即《县志》点校本136页的“县东隘口乡,距城四十里,与官坝隔溪相望。前临绿水,后拥青山,为朱可熹孝廉弟兄读书处。”二是沙子镇的官坝村官坝组,即此书卷十七“古迹志”下,“鸾塘胜院,院址在官坝,前临河畔,即朱可熹孝廉读书处。今房楹倒塌,旧址犹存。”(同前书的270页)此书称“銮塘书院”为“鸾塘胜院”。这与当地的传说有关,“今房楹倒塌”并非事实,即是按当地人的一般说法而记的。其实,一般常识认为“书院”和“胜院”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为文化教育机构,强调其文化教育功能;后者则与寺院和风景名胜关联,二者一般不会混用的。但在《沿河县志》上,在记录“书院”时,将较早的銮塘书院、竹溪书院,都称作“胜院”,而又另有“竹溪书院”和“鹤鸣书院”。从作者都将其归入“书院”类来看,书院和胜院是类同的。也许,在作者心里,胜院比书院更加神圣,更具有风景优美的特质。在同一本书中,为什么同一个遗址,会有不同的指向呢?一是此问题本就存在争议,二是不同的编者所提供的资料不同。确实如此,鸾塘作为地名,处在白泥河中段的一个转弯处,河西的村民姓黎,河东的村民姓朱。在历史上,二姓曾经为“鱼栈”发生过争执,且打过十年的官司。何为“鱼栈”?就是双方的河界问题。黎家人说,白泥河源头较远,涨水的时间较多。一涨水,河心位置就发生变化,时而河东、河北,时而河西、河南,各自的沙滩、岸边的树木及耕地都发生变化,谁吃亏都不好说。朱家人说,有年涨水,他们安鱼的大树桩和碾房水渠都到了主河道以西、以南,成了黎家的了,就为这事打官司。关于銮(鸾)塘书院,各自认为是在已方。

銮塘书院遗址俯瞰。张跃 摄
同时,在《沿河县志》上关于“鸾塘胜院”的记载有两处,其遗址所在地也各说不一。在该书卷十的“学校志”章,编辑人是张定中,他认为“鸾塘胜院”在河西;《沿河县志》卷十一的“古迹志”章,编辑人是刘其贤,他则认为“鸾塘胜院”在河东。河西是明星村,河东是官坝村。八十年前就有争议,现今仍然是各说各话。

沙子镇明星村鸾塘组。
我们到鸾塘组,车行方向的左边是五龙山,来势较远,逐步抬升,十来里路的远处高峰,落差七八百米。坡脚住着黎家,半坡还住着田家、张家。右手边,就是白泥河,河边有卵石滩,水线以上有十分粗大的枫柳古树,树干胸径可达一米。不止一棵,四五棵依岸而排,六七米高,中空,古朴和长久的历史感跃然眼前。这里曾是河渡码头,在上游修桥之前,东西两岸的交往,都是从此处渡船。河东山坳上地名“隘口”,现今的大漆村,曾经的小乡政府(公社)所在地,现在还赶集呢。左边的砖墙上有关于“鸾塘书院”的介绍,还有现今修的牌门,据说都是脱贫攻坚工作队的作品。在牌门下,还放着三块很有年代感的红砂石叠鼓门护,说是原来书院遗留下来的。三块叠鼓石,其高都在1.8米以上,下宽55厘米,上宽30-33厘米,不是一个门上的。牌门两边是两米多高的砖墙,形成一个通道,墙上画有黎氏祖先的名人和朱可熹兄弟。有文字,有墙画,其内容看上去好像与书院关系不大。但当地老乡十分肯定,“鸾塘书院”是他们这边,遗址就在这路的两边,还有屋基的石坎,还有古时候的比现在砖宽大的火砖。村民又拿出了他们黎氏家谱,手抄的,字写得生疏,竖排的,应不是当代本子。谱中记载,黎氏是从江西宁江府新喻县高街詹(檐)上栢香迁来此处。祖公黎兴庸有三个儿子:黎铸、黎锭、黎铨,三兄弟做生意来到贵州。老大黎铸落脚漕砥(今属德江县),老二黎锭居住小盖山(今属沿河县),老三黎铨住在鸾塘。传到写谱之时,已达十一代。文中有一个时间,是民国廿三年,即1934年,好像是成谱时间,但也无法推算黎铨是哪年搬来鸾塘的。在小寨后山有一座土墓石碑,村民说是他们的祖坟,每年朝祖的地方。拨开草丛,擦去碑面的蛛丝尘垢,是“一世祖黎铨之墓”,墓志内容如下:吾祖黎兴庸子、黎铸、黎锭,从赣江宁府新喻县高街詹(檐)上栢香籍,贸易至黔沿择居。黎铸居潮底,黎锭居小盖山,吾祖黎铨居此鸾塘。生子黎秀楠,秀南生子金广、金富。子孙繁茂,富贵双全。创业□□,吾辈思念祖上恩德,故立碑永传于后世矣! 立碑人……。这些内容和“谱”上所说一致。立碑时间不是很清楚,仅“壬戌年三月初六日立”可以辨识。没有孝字,只有“立碑人”。显然,这是一块后人立的纪念碑,并非黎铨去世时立的真墓碑。查万年历表,“壬戌”年有1982年、民国十一年(1922年)、清咸丰十二年(1862年)、清嘉庆七年(1802年)、清乾隆七年(1742年)……从碑的简化字“宁、县、广、双、创业、后”和几个金字旁的简写,可以推断,此碑竖立的时间不是很长。经再次踏勘,确认为1982年立。在此墓碑附近,还看了几座墓,早一点的,有民国三十三年的,即1944年的。比较完好和内容清晰的,是黎嘉庆的墓,立于1965年,说黎嘉庆生于1896年,卒于1954年。几座墓碑有记、有诗,说明此地有文化的传承。

鸾塘组河岸上的枫杨古树。
从稍上游过白泥河,就是官坝村的官坝组。这边的枫杨成林成片,有走进密林子的感觉。也有大的,但没有河西的沧桑。这边离河滩稍远,因河水由西向东,河弯在左前方。树林里多为泥沙土,有大块坝子,民房则在靠左的山根。这座靠山,名叫“官山盖”,是龙头岩北山的余脉。山势很陡,几乎垂直,高不过二三百米。山背后就是白泥河,是沿河县与酉阳县的交界河。河的上游八九里地,就是酉阳的小河镇。山根是河滩形成的坝子,进深将近一百五十米。这里没有“銮塘书院”的门枋,只有冠有“銮塘书院”的饮食、休闲广告牌。村民说“銮塘书院”就在叫学堂堡的地方。“学堂堡”也有几个平台和较早的石坎,旁边还有几座古墓。村民还拿出一个残损的琉璃滴水,应该不是近当代的。

横卧在鸾塘组路边的叠鼓石护。
在村子当中的一棵黄莲树下,有一块“晓喻流芳”碑,立碑时间是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内容有⑴“朱氏祖籍肇自江南,继及北平,敕封来黔。视黔中士习端方、民风淳厚,因于沿邑择里而居。”朱姓入黔始祖叫朱元,二世祖朱震乾,此二世原住沿河县城坨街。震乾育三子:应龙、应凤、应鸾。三兄弟分家,各置业沙沱、皂角水和銮塘。应鸾创业銮塘,生四子:邦华、邦泰、邦祈、邦珍。因为兵燹,邦华、邦泰、邦祈三兄弟出营去了异地(经初步调查,本县思渠镇的一口刀朱姓,可能就是这三兄弟的后裔)。⑵朱邦珍一岁丧父,少年丧母,入赘思南淡家。后得岳父家扶持,淡氏生五子三女,朱邦珍家业开始勃兴,还在府城购置产业。朱邦珍搬回銮塘后,因其五子三婿皆列科名,获知府史瑗(1731年任)赠“建安遗风”四字,并将此地改名“官坝”。⑶因銮塘河道鱼栈与黎姓发生争执,因葬坟与贾姓、田姓发生争执,虽经诉讼和协商解决,但合族公议“上体前代之祖功宗德,下念同气之情,勿准野勾外连,同心力阻”;“祝先祖以妥以佑,以介景福,使后世得传,千秋不遗,万古不异矣!”

沙子镇官坝村官坝组。(张跃摄 田浪提供)
在此碑后方,是朱邦珍的墓,立于嘉庆十九年(1814年)。该墓碑额题“流芳百世”,中间竖书大字“清仙逝朱公讳邦珍大人之墓”。碑志内容为“从来创业维艰,守成亦匪易。吾家自应鸾祖落业官坝,继此克绳祖开者,厥为邦珍祖。是祖之有禆于后人者多矣。祖之墓未修,并姓字未尝载诸碑记。缘于今春集众建碑,庶先人之所。自出继继承承,相传勿替云。男:可大,淳氏;可熹,廖氏;可曾,张氏;可颐,陈氏;可绪,萧氏。嘉庆十九年岁在甲戌仲春月四世孙公立”。此碑虽列有孝男,但后面专门写明“众族四世孙公立”,并不是朱邦珍去世之时立的墓碑。嘉庆十九年,即1814年,是邦珍下第四世孙在百多年后立的。同时在学堂堡有一残破古墓,经分辨,是朱可曾的次子朱锦之墓,且立于嘉庆十五年(1810年)。又查朱氏家谱,朱邦珍1633年生,1705年卒,享年72岁。朱可熹生于清顺治庚子年(1660年),为康熙癸酉科举人,即1693年的举人。朱可熹中举之后,当年进京会试,不第留京,次年获大挑拣选知县资格,在京候任。其间,其与朝廷某重臣之千斤艳遇,因听闻重臣要追究责罚此事,遂引鸩而亡。九年之后即康熙癸未年(1703)才移柩回沿,葬于皂角水。朱可熹虽为举人,实属胆子太小怕事,真是可惜。九年之后才移柩回沿,可见“重臣”还是认真对待此事,进行了负责的装殓。半个“命官”死于府中,朝廷要怪罪,他是难以逃责的。以上二碑提供的信息是:朱应鸾置办的基业中并不包含“銮塘书院”。朱应鸾专门来此置办家业,也许就是看中“銮塘书院”,有“孟母择邻”之远见。

官坝组河坝的古树林。
实地考察,白泥河在鸾塘形成一个“S”形,黎家说的遗址在左下之河西,后山称五龙龙,山脉来势缓、长、高,其地基坐西向东,正对河湾。朱家所说遗址在右上之河东,后山陡壁,看不见山脉来势,山后是河,且与酉阳县交界。遗址坐北向南,其右前方是大河湾。河湾东岸是一条官道,可通往酉阳小河镇和沙子社区的大漆村(“建并撒”前,较长时间为小乡所在地)。光从地形看,学堂堡也有办书院的格局,更平展、更宽阔,有更大的延展空间。但从家谱和传说、诉讼看,黎家指说的“鸾塘书院”遗址也有说服力。也许,在1690年以前,河西、河东都办有书院,且形成竞争态势。不过,在这个地方同时办两个书院,很不合时宜。又因其地处偏僻,随着交通的改变、中心城镇的迁移,以及战乱、人口的变化和其他书院、县学的兴起,銮(鸾)塘书院势微和走向衰落,是一种必然。


回望中的考量:
“銮塘书院”与“鸾塘书院”
从记载銮塘书院最早的乾隆《贵州通志》得知,是“銮塘书院”,而不是“鸾塘书院”。“銮塘”是地名,是根据白泥河(古名“河由江”)在此形成的近乎圆形的河水迴塘而命名的。《新华字典》对“銮”的解释为“一种铃铛”。《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铃铛”(本书735页,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1982年,北京版)《辞海》则解释较详,“古时皇帝车驾所用的铃。”(缩印本第1918页中。上海辞书出版社,1980年8月第1版)“銮”,是指像铃样的圆形。在当地还有“銮汤圆”“銮泥巴”的说法,是“使圆”的意思。此处用的主要是“圆形”之意。即是说,河由江(白泥河)在此处形成一个圆形的塘。“銮塘”,是这个地方的地名,既包括河西,也包括河东。“銮塘书院”,是以地名来命名的。
在朱家“官坝、皂角水分关合同”上,有这样的记载:“父应鸾,复置买庄业,地名銮塘;伯父应凤置买庄业皂角水等处。”此合同订立时间为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是关于“銮塘”地名最早的记载。黎家的手抄“黎氏家谱”,也提到黎氏兄弟从江西“宁江府新喻县高街檐上柏香”迁来贵州沿河相邻而居,大哥黎铸落业漕砥,二哥黎锭居住小盖山,老三黎铨先住县城“江右”,再搬“鸾塘”。因此手抄本的时间是民国二十三年,即1934年,比朱家合同晚了229年,其地名早已改为“鸾塘”。

由“銮塘”改为“鸾塘”的原因,是因为朱家的发迹。前文曾经提到,朱家本在沿河县城沱街居住,因与张家发生产业纠纷,决定搬离县城,朱应鸾置买了銮塘产业。应鸾生了四个儿子:朱邦华、朱邦泰、朱邦祈、朱邦珍,前三个因躲兵逃往外地。朱邦珍一岁丧父,十五岁丧母,一人到思南,“倚住”淡家,后娶淡氏为妻,生五子三女,返回銮塘,其子入銮塘书院读书。清康熙《贵州通志》没有说朱可熹、朱可颐在此读书,清乾隆《贵州通志》也没有说谁在此读书。“朱可熹、朱可颐在此读书”,最明确的记载,是民国《沿河县志》。各种信息告诉我们,朱家因朱邦珍在思南“崛起”,又有多名子女,为使其“有出息”成才,还乡后,先送朱可熹、朱可颐进銮塘书院读书。因其子女较多,都需要送其上学,一是要的经费有点多,二是隔河渡水不太方便,朱应鸾就下决心自己在河东办学堂,且名字也叫“銮塘书院”。朱可熹很有可能就是学堂的“先生”。河西的“銮塘书院”还在,见河东也办起了“銮塘书院”,且实力较为雄厚,自知无法与之抗衡,就干脆退一步,把他们的书院名改一个字,改“銮”字为“鸾”字,就叫“鸾塘书院”,以期与朱家学堂有所区别。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銮塘的河西、河东存在两个书院,一个叫“鸾塘书院”,一个叫“銮塘书院”,且老书院叫“鸾塘书院”。就是说,老书院改了新名字,新书院却叫老名字。后来,因朱家“五子三婿皆有功名”,得意之时就将他们居住的銮塘河东改名“官坝”。只有河西把地名也改为“鸾塘”保留了下来。河西、河东,近在咫尺,就办了两个书院,无论咋说,都不合理。坚持了数百年的“銮塘书院”就这样被一分为二,未坚持几年,就在1690年以前停办了。所以,康熙三十年(1691年),知府刘谦吉在编纂《思南府志》时,考证后将“銮塘书院”记载了下来。第二年,他参加康熙《贵州通志》的编修,提供的资料是“銮塘书院”,且有“今废,石碑尚存”的记载。到乾隆六年(1741年)时,《贵州通志》照抄了康熙《贵州通志》的说法。而到了道光年间编辑《思南府续志》,因过了99年,虽说书院信息主要来源于“刘志”,但因停办后的书院所在地早改名为“鸾塘”了,所以,用了“鸾塘书院”这个名字。同时,因为书院的“石碑”都找不到了,就只剩下“今废”二字了。
“銮塘书院”,从宋绍兴年间起,历经宋、元、明、清四个朝代,时间约为350年。当然,并不排除期间有过停办。而改名后的“鸾塘书院”及朱家办的学堂“銮塘书院”,只在清代中期苦撑了数年(有人主张,河东的“銮塘书院”,只能算是老銮塘书院的分院)。“銮塘书院”因地名而名,鸾塘地名因“鸾塘书院”而改。更巧合的是,古时候的“鸾”与“銮”是通假字。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对“銮”字的解释说:“人君乘车,四马标八銮铃,象鸾鸟,声和则敬也。从金,从鸾省。”(《说文解字》298页上,汉许慎撰,中华书局出版,1963年12月第1版)“銮”和“鸾”同义,“銮塘书院”之幸矣!
在仰望中追问:
是谁创建了銮塘书院?
銮塘书院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兴建于南宋绍兴(1131∽1162)年间,几代人都是认可的。那么,是谁创办了銮塘书院呢?
在我国历史上,书院的萌芽兴起,主要在唐代。但在全国,唐代的书院并不多,主要的有丽正书院、集贤书院、石鼓书院、白鹿洞书院等,且主要功能是藏书和供研究的文化机构。到了宋代,特别是北宋时期,出现了不少理学大家,他们利用书院致力于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尤其是南宋时期,理学家们更加重视学术思想的交流切磋和广泛传播,纷纷创办书院讲学,从而促进了书院的发展。在当时,兴办书院,已成为一种时尚。大家公认的古代六大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应天府书院、嵩阳书院、石鼓书院、东阳书院等,都是在北宋形成完善的。而作为西南荒蛮之地,要兴办书院,必须具备一些条件,如开化程度、倡导者,等等。特别是书院的山长和教授,这是必不可少的。关于开化程度,在现今的铜仁境内,至今还有战国时期汉将诸葛亮七擒孟获的传说,在沿河境内的乌江西岸,孟获洞及其故事,还在流传。也是在沿河境内的乌江西岸,设有唐代的洪杜县,也有唐代修建的福常寺。沿河县地界,历史上时而属于黔州,时而属于夷州。五代时设置的思州,在沿河一带时建时撤。唐宋时期,思州治所就曾在白泥河出口下游的黑獭堡和上游的县城东岸。就在曾经的黑獭乡所在的后山上,有一座东晋时期建的“永和寺”,现今属于重庆市酉阳县的万木乡。在该寺最有影响的四块古碑中,嵌在寺墙中的两块碑,都是贵州人和四川人共立的。而竖在正殿正前方的双面碑,则主要记载的是贵州布政使张日仑等的题诗和思南、铜仁知府到此上香的盛况。在南宋绍兴年间,管理这一带,既有朝廷的命官,也有开化较早的土司官。如张恢等,他们都是当时获得书院之利而考中的进士人才。他们传播中原文化,以实现天下王化,完全是职责所致。明嘉靖《思南府志》,在职官一栏中,宋代的官员只有厐恭孙、于观等。查《黔记》,则还有丁谓、李浩等,可见其对这一带开发的影响。虽然,朝廷对西南地方那时多数采用稽糜制度,但经济开发和文化开发同等重要。
明郭子章撰修的《黔记》中,宋时的职官,仅十人。与铜仁地境有关的,就有五人。如诚州刺史杨再思。虽然沿河县姓杨的居民,多数都说是其后裔,但其主要活动是在宋淳化年间,即公元990年前后。时间不在銮塘书院创建的绍兴年间。
又如湖北常平使章惇(1035-1106),只铜仁有其活动的记载和传说,在沿河县那边没有。且他的生活年代比绍兴早好几十年。
峡路转运使丁谓(966-1037),曾改任夔州路转运使,治理施州、黔州等地。他认为“黔南蛮族多善焉”(《续黔南丛书·黔记》下,第2041页),以怀柔政策,主张汉蛮物物互易,互惠互利。他虽然于其地方良好经济文化环境的塑造创造了较好条件,但其年代比绍兴早了近百年。
运使庞恭孙(988-1063),曾“筑思州、秦州,治务川。因山控扼,建一寨四堡,以备要害”。(《续黔南丛书·黔记》下,第2042页) 经查,庞恭孙筑的思州城,是在今务川。不过,他建的“四堡”在哪里,不是很清楚。按照常理,要么在现今的中心城镇周边,要么是当前的要地。如果是后者,原思州旧城应在选择之列。即是说,隋唐时期的思州城仍然不衰。如果是这样,在黑獭堡附近通往酉阳的河由江依然是重要通道。也可以这么说,庞恭孙虽未直接参与銮塘书院的创立,但其工作具有垫铺和准备的积极意义。
还有安抚使李浩(1116-1176),他是绍兴壬戌(1142年)的进士,淳熙二年(1175年)才以秘阁修撰任夔州路安抚使。《黔记》载,李浩“奉法循理,律已甚严。思州田氏起兵相攻,公亲草檄,遣官谕之。二人感悟,歃血释兵,盖以诚意销患于未然也”。(《续黔南丛书·黔记》下,第2042-2043页)李浩是与思州、田氏直接相关的官员,时间上也稍晚,他与銮塘书院的创建可能关系不大。不过,他的进士出身和重视同土官田氏的关系,对当地的文化建设也应持支持态度。
这样,创建銮塘书院,以上官员中没有可能,还有没有其他官员或乡贤呢?
在明嘉靖《思南府志》“人物”卷中,宋代仅有三个人物:夏大均、尹珍、田祐恭。夏大均,“政和(1111-1117)间,藩部长田祐恭被召入觐,进止不类远人。徽宗异之,问其故。曰:‘臣门客夏大均实教臣’。上悦,厚赐之。拜大均‘保州文学’”。夏大均的出现,是因田祐恭的关系,所以,我们先说田祐恭。
关于田祐恭,明万历《贵州通志》(公元1595年刊刻)载:“田祐恭,思州人。有见识,为部长,愿以其地内附。遂建思州,以攻为守。子孙世其官。”(黄富源点校本第304页。贵州大学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版)《黔记》(1604-1606)在《故宣慰列传》中,只列了思南田氏和播州杨氏,且将思南田氏放在第一。其中的第一个人物,就是“思国公田祐恭”。其对田祐恭的记载较为详尽,还有附录“少保安为田祐恭墓志铭”(此处有错,给田祐恭写“墓志铭”的,是于观,不是安少保。少保安是御史申祐的父亲申俊。申俊、申佑父子是明代人,中间隔了一个元代)。明嘉靖《思南府志》“人物志”载:“田祐恭,思州人,有聪识,为蕃部长。愿以其地内附,遂建思州,以祐恭为首。其后,子孙皆世其官。”(明嘉靖《思南府志》人物志·宋,点校本第59页)嘉靖《思南府志》早于万历《贵州通志》,更早于《黔记》。此《思南府志》还录了于观撰写的“宋敕赠少师思国公田祐恭墓志铭”。田祐恭生于1074年,去世于1154年,享年80岁。于观同田祐恭是同时代人,时官衔为“朝请郎知重庆府行夔州路提刑提举事黔州别驾”,他应田祐恭后人之请于1156年写的墓志铭,其真实性不容置疑。《铭》序中说,田祐恭的上三辈都是有功之人,其父田定基获赠“武略郎”。田祐恭正式出山是1112年,之前就代父出征,有平定靖州之功。在绍兴(1131年)之前就已被封为“武功大夫”“右武大夫”。于观在其墓志铭中有政和“八年(1118)救石泉军至白沙寨,战退戎兵,以功迁武节大夫。凯还,被召赴阙,迁武德大夫”。“重和元年(1118),建筑思州有劳,迁武功大夫。宣和元年(1119)授泸州兵马钤辖,再承诏朝参,加忠州团练使,赐金、带、器、币等物,宠赍优隆。”根据这段记载,田祐恭两次入朝,获得皇帝的接见。所谓“不同远类”,应为第一次入朝,即政和八年(1118年)(当年十一月十七日,改年号“重和”)。《铭》序中言:“初,公之生--及长,禀赋殊特,才气过人,行已纯朴,发言简当,处众以宽,待下以仁,事君以忠义,治郡以公勤,廉谨律身,机变临事,不学而动合古人之作。公用兵既久,厅功浸多。朋交问所能,答曰:吾素不读兵书,夫复所能,但于戎马间。”这段话,用这样的标点,一般就解释为田祐恭的能力是天生的,是神助。如果,将“合古人之作”和“所能”“戎马间”后面的标点符号改为“?”,这意思就完全不同了。从对其门客夏大均的态度来看,可见田祐恭是一位心胸豁达、喜好学习、不耻下问的“将军”“领导”。在皇帝面前,就敢公开承认自己原本不知礼仪,而是请门客教的。他这实诚,也为夏大均求得了功名。这肯定会激发他、鼓励他对学习的重要性的认识。一人得益,何不让夏大均设馆,让更多的人,特别是让他的子孙们受益?在于观写的“墓志序”中,有这样一段话:“会堡寨僚属,置酒言欢,即席言曰:‘吾与诸君皆以武弁进身。比肩岁久,吾当以髦辞职。诸君方壮年,各宜协心捍卫边徼,不能有二,勉之哉。及疾,召子孙立于前,诫曰:吾自入仕仅五十年,历事三朝,治郡九域,建功立业,始终如一。今爵高禄厚,无愧无诈。尔等子孙,当孝祖考,勤修乃职,惟忠、惟孝、惟仁、惟义、惟惠、惟养,谨守边防,安集居民,匪懈匪怠,勿违,吾其阴相尔也!”田祐恭在给僚属交待时,要他们认识自己是以武弁进身,要他们团结,齐心协力。捍卫边疆的安宁,尤其是要忠君,不能有二心。在给自己子孙的遗言中,就将忠义归结为“六惟”,以忠孝为先,次以仁义,再讲“惠”和“养”。这“六惟”,也差不多是儒家核心思想文化的基本。他不学习,能有这么高的境界吗?他难道就没有将儿孙们培养成有用之材,以继承自己勋业的想法吗?答案肯定是“有”。以“乃祠堂于水东梵宇,”“夷栅种族……终莫能折服其心”,“唯示公之文押--遂不敢动。”“公之为人,生为夷民信服,死为夷民钦畏,可谓安边之良将也”。这里用了迷信的传说,实则是田祐恭的影响,也许更有他重视培养继承人的影响。尤其是在政和、绍兴年间,他多次获得赐封:中亮大夫、正侍大夫(1131),华州观察使(1132),通侍大夫、知思州军州事(1133),边郡承宣使、奉宁军承宣使(1141)等。田祐恭去世后,又相继获赠封“保康军承宣使、少师思国公”。即是说,田祐恭深得“忠孝仁义”之益,他哪有不传承弘大的?特别是夏大均获得功名,显然再作“门客”已经不合时宜,让其独立“门户”,这也是田祐恭善待下属的正确选择。
另据李克相等考证,唐及北宋时,思州治所在现今沿河的黑獭堡及沿河县城东岸,南宋时迁至今务川都儒。田祐恭迁址的原因,主要是金人侵犯梁洋(今陕西省汉中市洋县境内),田祐恭奉四川宣抚处置使张浚之命前往抵御。因田祐恭名声太大,金军望风而逃。田祐恭在返回途中还曾在早前驻扎过的得川钓鱼台逗留。那时,像田祐恭这样的人物,无论是就职还是征战,其家眷始终随行。所谓迁治所于都儒,也是因为他行军返回时,到达都儒,母亲过世,他就在此停留,且因“母忧解官”(绍兴八年即1138年)。宋时,京都开封和南京,都相当繁华。而地方治所,则不像京都,也不会像现今,会集中许多人口和建筑。官长在哪里,哪里就有人口聚集,就会修建住所建筑。田祐恭于绍兴二十年(1150年)去世,也就安葬在了都儒(今务川归义乡的西山)。于观在“墓志铭”中,还明确为“附祖茔也”。根据以上分析,田祐恭创建“銮塘书院”的可能性不大。
关于尹珍,其为贵州教育的始祖,是汉代之人。郭子章《黔记》将其列入“乡贤列传”之首。“尹珍,字道真,牂牁郡毋敛县人也。珍自以生于荒裔,不知礼义,未渐庠序。乃从汝南许慎受《五经》;应奉受经书、图、纬,通三才。学成还乡里教授,于是南域始有学焉。汉桓帝时,尹珍以经术选用,历尚书丞郎、荆州刺史。而应奉为司隶校尉,师生并显。”尹珍与銮塘书院毫不相干。
南宋时,办书院是一种时髦。如果有,于观是万万不可遗漏的。銮塘书院的创建人,于观是有这个背景和能力的。但是,他作为“朝请郞”“知重庆府”“行夔州路提刑提举”“事黔州别驾”,他要建书院,只会在其夔州(黔州)治所彭水,而绝不会选择在銮塘这个较为偏僻的地方。最有可能之人,只有夏大均。
关于夏大均的记载,最早的,是明嘉靖《思南府志》。前面提到过,此书关于宋时的人物,只提到三个人,夏大均排在第一。其载,田祐恭入朝拜觐徽宗皇帝,各种礼仪很到位。徽宗深感诧异,祐恭陈说是他的门客夏大均教的,于是,“上悦,厚赐之。拜大均‘保州文学’”。在这里,“拜大均保州文学”,可以是皇帝的行为,也可以是田祐恭的行为。如果是前者,夏大均有了功名,自己出来兴办书院,名正言顺,理所当然。但皇帝对下,一般不会用“拜”,充其量用“赐”。如果说重视文化人,这倒是有礼贤下士之美誉。如果是后人加的“拜”字,也不是说不可以。而说是后者,是田祐恭拜的“保州文学”,也完全说得通。田祐恭受到皇帝的嘉奖、封赠,他回到偏远的蛮荒之地,不仅一言九鼎,也有“皇恩浩荡”的感觉。无论是哪种情况,夏大均都算是有了“功名”,他就该不再当门客,而要做点自己的事。做什么?跟个风,像其他文人一样,办书院以课子弟,研究、传播自己的学术思想,是最“与时俱进”的行为选择。这个想法,也会得到田祐恭的支持。他有五个儿子,正好叫夏大均带在一边教教。夏大均要单立,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也不应该长期活在田祐恭的阴影里。
办书院,首先是选址。选鸾塘这地方,还真有其理由。
一是此处是思州通往酉阳的交通要道。据史料记载,唐开皇十九年(公元599年),在现今的酉阳县万木乡柜木村(即沿河黑獭堡附近)设务川县;唐开德四年(621年)务川改为务州。后改为思州。政和间,酉阳的冉万花等起事,田祐恭领命去弹压,就应是从此思州出发的。酉阳长期属于四川宣抚司或夔州(重庆)管辖。那时,酉阳的冉氏、安氏的势力十分强大。酉阳县城的河叫酉阳河,是白泥河(古时叫“河由江”)的上游,其水在小河镇与从甘龙发源、经南腰界、官清的甘龙河汇合,经鸾塘进乌江达长江。思州去酉阳,河由江上的鸾塘就是必经之道。据当地村民讲,鸾塘有上通酉阳、下通黑獭堡的官道。下通乌江等十公里,上接小河只四五公里。在黎家后山还有一集市--大兴场,明清时期很兴盛,直到民初都还十分热闹。在黎家与大兴之间,住着大姓田家。经查看寨上的几座古坟,他们祖先搬来此地的时间大约在明万历年间。这也可间接证明,黎家搬来的时间比河对岸的朱家要早。黎家、田家,他们主要是往小河赶集,不少人家还在小河买有商品房。从鸾塘经河由江到乌江,现在不能通船,但并不代表古时不通船。虽说在其鸾塘下不远处,有一个两三米高的陡滩,但其他地方水都较为平缓。古时的江水比现在的江水要大。行船分两段走,在断航滩处搬运一下货物就把问题解决了。乌江上有很多断航滩,它照样是重要的物资通道。实地考察,在那个断崖处,岸边现在没有人家,但岸边有一些土台。曾经为搬运物资,有人在此住居。如果,从乌江有船经河由江到鸾塘起岸,在这里办书院,就好理解了。
二是鸾塘的地理位置好。白泥河,古时称河由江。在明嘉靖《思南府志》的“山川·江”栏里,在本府下,只记了“乌江”和“德江”,此实为一水。在“沿河”下,只记了“鹅溪、石马、河由”三水。在“河由”下载,“在司治北十一里,源出铜仁府乌罗长官司”。查地图,河由江之水,在小河分两源,一出印江之木黄,经松桃之永安、甘龙、瓦溪,在酉阳的天台合南龙、南腰界之水,经蚂蟥乡、官清乡到小河。此水流长在70 千米以上。一出酉阳的花园,经红井、铜鼓,在小岗合来自岭口、宜居、铜西及县城来水往小河。此河又称酉阳河,全长66千米。
所以,小河又称“双河”。在小河下流约十里,在鸾塘这个地方,形成一个“S”形。山的部分,东面来山是龙头岩的余脉,在大漆山桠伸出一支,形成较为薄、陡的“官山盖”。西面来山,则是北西的莽莽大山,渐次递减而来,在大山的下半腰又凸起几个钝岭,人称“五龙山”,再往东一转,向河逶迤,形成平缓之势。如果,以学堂堡前的直线与河心交点为圆心,以五六百米为半径画一个圆,这鸾塘就正好是一个阴阳八卦鱼图,学堂堡和鸾塘旧址就是这阴阳鱼的眼珠。无论是顺时针还是反时针,是阴鱼还是阳鱼,它们都在阴阳转换的运动之中。不同的是后山,一个陡而薄,一个缓而厚;前临都是绿水,一个快速移动,一个缓动成塘;一个有过路鱼,一个有沉塘鱼。看来,古人选址还非常讲究。现在看,只要进入这个叫鸾塘的地方,滩上的河水翻着白浪,塘里的河水绿里透蓝,充满灵气与和谐;沙滩主要在西岸,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折射着阳光,给人以无限希望;再看岸边的古树,或中空而苍劲,古朴而凝重;或粗大而遒劲,密实而阴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只要走进鸾塘,就有一种回归大自然的感觉,舒心、惬意、爽快,没有人不想停留驻足、放松心情、享受自然。如果交通现状得到改善,不再走那些窄和弯的路,进出方便,鸾塘定会成为人们心中的那个“响当当!”
交通方便的风水宝地,夏大均的选择,古人认可,今人也认可。那时办学,并不需要高楼大厦,几间可以栖身的草房木屋就足够了。师资嘛,夏大均当山长,也是最好的教授。按田永红的研究资料,当时的教授,至少还有夏大明、李庄等。学生,想来,首先是田祐恭的儿子们。根据于观写的《墓志铭序》,田祐恭有五个儿子,有的到书院学文,有的跟着其父学武,或者说,先到书院学孙子、孙膑,再跟其父学实战,这不是更好吗!
如果,基本认定是夏大均创办了銮塘书院,那么时间应该是在绍兴之初。按照当时人于观写的“田祐恭墓志铭”序,夏大均获得“保州文学”称号,应在宋政和八年(1118年)。而绍兴年是从1131年开始的。从1118年到1131年,经历了13年。有这13年的准备,夏大均办个书院还不成吗!所以,銮塘书院的兴办时间,应是绍兴初年。
另外,在道光《思南府续志》的“土司”节中载:“沿河祐溪长官司,宋,张恢,陕西咸宁县人,由进士任四川夔州路马步兵马府武功大夫。时思州夷把苗崇范、冉万花等叛,恢奉命---领土汉兵剿思州三十六洞、龙泉坪等处有功,晋亚中大夫。”(《嘉靖 道光 民国思南府、县志》点校本第217页)据此记载,苗崇范、冉万花叛是在宋政和年间,张恢当是此时入黔进入思州沿河。由于是进士出身,创办或支持创办銮塘书院亦有可能。
时代坐标上的承载:
銮塘书院的成就与影响
综上所述,銮塘书院创办于宋绍兴初年,是清代以来史学界认可的贵州书院之始;銮塘书院的创办人,很可能是夏大均;田祐恭在促成銮塘书院的创办中,发挥了积极的作用。銮塘书院历经宋、元、明、清四个朝代,办学约550年,于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以前停办,并非清雍正(1732-1735)年间。銮塘书院的遗址,几乎全部是在现今的明星村鸾塘组;以“鸾塘书院”之名办学的时间极短;“銮塘书院”在官坝办学的时间也极短。
銮塘书院创办期间,教授、学生都没有史书记载,更别说有多少藏书、有多少出版物及学术成就了。只是到了清代,才说孝廉朱可熹兄弟是从这里毕业的。这500多年为什么就没有任何资料了呢?原因很多,比如思州治所的搬迁。宋时,思州治所就迁到都儒去了。治所在哪里,它毕竟是政治中心,也肯定是文化中心。在宋代,关于中国南方地方政权,有句俗语:“思播田杨,两广岑黄”。思州的田氏、播州的杨氏,在当时影响很大。可在遵义播州出土了不少文物,而思州呢,至今没有出土一件像样的文物。何也?就是因为思州政府经常搬家,一会在这里,一会在那里。如宋朝在务川,元初在祐溪,后又搬迁到德江的龙泉坪。元朝末年,又在龙泉坪和都坪之间搬来搬去。特别是宋、元的改朝换代,蒙古人进入中原,对儒家文化的传播是一场灾难。《贵州通史》是这样记载的:“自蒙古军进入四川、云南以后,贵州成为蒙古军与宋朝对峙的地带,一方面不断受到蒙军的威胁和骚扰,另一方面宋朝又积极在贵州设防以阻蒙军,时常处于备战状态。元统一天下后,贵州为湖广、四川、云南三大行省的毗连之地,三省经常在贵州用兵,互有争夺,而且遇有重大兵事,三省往往同时出兵,军事活动极其频繁。”(《贵州通史》第一卷第六篇第一章第二节“元军进入贵州”,此书435页。《贵州通史》编委会,当代中国出版社2002年北京)可以肯定,在元代,銮塘书院的日子不好过,停停办办是常有的事。再就是战乱,在宋末,南宋皇帝都被元军虏走了,何况百姓?征战年年有,谁还能安下心来读书?
銮塘书院的成就和影响,没有记载但并不能就不存在。一是为田氏执掌边徼培养了人才。比如,田祐恭去世后由田汝端接任,并无他的五个儿子争斗的记载,一直传到田景贤。田景贤见南宋大势已去,故又降元,减少了战争对民生的影响。“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的儒家道理,在田景贤那里得到很好的践行。此不能说与书院教育不无关系。
二是开贵州书院的先河。如竹溪书院的创立,虽无宋朝的具体年代,想来应与张恢的儿子张焕有关。张恢曾任夔州路马步兵马府武功大夫,是宋朝的进士。他的儿子张焕,则是首任祐溪司的正长官。张焕见有銮塘书院,则自己就创办“竹溪书院”,这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沿河那么偏远,宋代就有两个书院,可见当时书院受到重视的程度。沿河竹溪书院,就在县城下游的麻竹溪。由于有张氏土司官的背景,竹溪书院一直没有停办,直到民国战乱。据说其遗址一直存在到上世纪中叶,人民公社的大食堂还用过此房。在它百米之外的张家层楼,现今石门、石墙、石阶阳、石院坝、大木房、雕花窗保存尚好(有人将此处误为“竹溪书院”)。据资料记载,沿河县的书院,除銮塘书院、竹溪书院外,还有鹤鸣书院、培宗书屋,其都是清代创建。据民国《沿河县志》记载,沿河人在清以前考得功名的进士6人、举人28人,副榜6人,贡生62人(其中恩贡生11人、拔贡生15人、岁贡生36人)。特别是清康熙年间“銮塘书院”停办之前,考上进士3人、举人13人。不能不说这些人才的呈出,都是书院培养的结果,但也不能排除其受銮塘书院直接、间接的影响。
三是为时代培育了可用之人。銮塘书院早在清康熙庚午年(1690年)以前就停办了,书院之风并没有停息。朱家的五个儿子“皆有功名”,这都离不开鸾塘书院的贡献。朱可熹、朱可颐毕业于銮塘书院,一个是举人,一个是贡生。朱可熹还获大挑第一,进而四川拣选知县,他是銮塘书院的优秀毕业生。朱可颐是岁贡生,是被挑选至京城贡院读书的学子。据有关资料介绍,清代贵州的岁贡,每年挑选的岁贡生,全省并不多,多则七--八人,少则三--四人。岁贡生虽然还要回省参加乡试才能进入举人行列,考上举人,才有机会进入“公务员”队伍。但能进贡院读书,已经是当时学子之骄子了,他们有资格与王公大人交往,也还有机会受到太子的接见,还可以以“恩进士”的名义在家乡立纬子竖旗杆。其他三个儿子:可大、可曾、可绪也有功名,想必也是“銮塘书院”培养(影响)的结果。另外,朱应鸾的三个女婿是不是在銮塘书院读过书,无从查实,但要肯定,有好女儿才能找到好女婿。按朱应鸾的特殊经历和开放思想,想必其三个女儿,也在銮塘书院受过熏陶。“官坝”“官山盖”这些地名都少不了“銮塘书院”的影子。
研究发现,銮塘书院的成就和影响,一是开启了中原儒家思想在思州地区的传播。贵州地区,早在汉代就有尹珍到中原学习儒家思想,然后回乡布道。唐代也有牛腾将佛教传入,更有李白、黄庭坚等贬官带进先进文化思想。但由于交通不便,开化十分有限,连田祐恭这样的带兵将领都还要学习中原传统礼仪。銮塘书院,在系统传播儒家传统思想、礼仪方面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

2024年7月30日,北京大学王铭铭教授(前中穿蓝衣者)率团考察銮塘书院。 (王娅提供)
二是稳固了边徼与中央朝廷的关系。在古代中国,西南边陲虽然长时期属于版图,但同化的程度不高,中央和地方基本上是两张皮,形式上的归顺意义大于实质上的归顺意义,更谈不上思想、习俗的统一。若是蛮荒之地也能和中原通语言、同礼规、合思想,岂不是更有利于交往、交流、交融?毫无疑问,銮塘书院传播先进的儒家思想和规范礼仪,蛮荒向着开化,中央和地方就更能易于沟通,而后形成统一。銮塘书院在维系王化方面的积极作用愈加明显,引领了荒蛮之地的王化之风,牢固了中华民族的共同体意识;
三是规范了思州田氏土司的统治管理。要承认,中原王朝的管理思想和制度相当完备,各种规范的系统性和有效性经过了实践的检验。仁、义、礼、智、信,不仅是思想的开化,更是制度的建立和完善。在书院受到系统学习教育,管理认知和管理水平都会有明显的提高。田祐恭能用“六惟”来规课子弟,这里少不了夏大均的功劳。思州土著首领田景贤于1277年以地降元,思州土官田仁智、田仁厚于1365年先后投靠朱元璋,都是传统思想中“顺应时代发展”的很好例证。思州田氏数百年统治不衰,銮塘书院的教化,发挥了基础性作用;

四是启迪了土家族地区的易俗移风。根据历史数序的推演,张氏创立的竹溪书院,受銮塘书院直接影响和引领。銮塘书院的教化,也让土家族地区的风俗发生了变化。乌江流域、武陵山脉南端的土家族,过去的语言“艰诀如鸟语”,而通过书院引进汉语,且逐步流行,取代了方言土语。现今,在沿河等地的土家民族,土家语已基本消失,只少量保存于地名之中,这与书院提倡和推广汉语有关。又如在沿河土家族地区大量存在宋代的“生基”古墓(成排石棺墓,少量明代“生基”有极少汉字,其它都只有花纹),这都是书院引进汉字和汉俗、移风易俗的结果和证明。在銮塘书院所在地的鸾塘和官坝,除了宋墓(“生基”)大量存在外,还有墓碑书写“铭文”和“赞诗”的风尚。现今,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的明星村和官坝村,都以此地曾有銮(鸾)塘书院传说而自豪;省、市、县均组织人员就銮塘书院进行过调研;当地作者在谈及沿河文化历史的不少诗赋文中,都少不了銮塘书院的精彩文字,銮塘书院的文化影响经久不衰。
参考书目:
1、明弘治《贵州图经新志》,沈庠修,赵瓒纂;
2、明嘉靖《贵州通志》谢东山修,张道纂;
3、明万历《贵州通志》,王耒贤、许一德纂修,黄富源点校,贵州大学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版;
4、明万历《黔记》,贵州巡抚郭子章主编,孙晓竹、陈琳点校,贵州人民出版社2012年5月第1版;
5、清康熙《贵州通志》云贵总督范承勋鉴定、贵州巡抚卫既齐总裁、丹达礼等监修;
6、清康熙《黔书》,田雯撰;
7、清乾隆《贵州通志》,贵州巡抚鄂尔泰主编;
8、清光绪《续黔书》张澍撰;
9、明嘉靖《思南府志》;
10、清道光《思南府续志》;
11、民国《沿河县志》,杨化育修,覃茂松纂;
12、《贵州古代史》,周春元、王燕玉等主编;
13、《贵州通史》,何仁仲主编;
14、《贵州教育史》;
15、《中国书院辞典》,季啸风主编,浙江教育出版社,1999
年8月第一版;
16、《中国书院史》,邓洪波主编;
17、《中国教育通史》,王炳照、李国钧、阎国华主编,北京师
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第1版;
18、《贵州书院史》,张羽琼著,孔学堂书局,2017年11
月第1版;
19、《田氏族谱》第五卷,朗溪田氏谱务理事会,2012年;
20、《张氏源流史》四房(坤义祖)续集(一),源史编纂委员
会,2003年8月;
21、《朱氏家谱》,朱国豪、朱国焕、朱卫国主编,官坝、皂角水朱氏宗族家谱编修委员会,2009年7月;
22、明星村《黎氏族谱》手抄本,1934年1月。
【所有插图,除署名外,均由作者拍摄】(特约撰稿 赵幼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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