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文银国:一生痴守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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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文银国:一生痴守一盏“灯”
每逢新年,文银国就会起个大早,在家里扎灯笼迎接新年,将竹棍横竖固定,随着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扎好了一个八角灯笼。扎灯笼的同时,嘴里还不忘哼唱几句,就是这几句娴熟的词曲,陪伴他七十多年。
从贵州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县城出发,驱车一个多小时,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进入土地坳镇关怀村,在关怀村深处,藏着一个名叫 “雷家窝” 的土家山寨,往年大年正月,走进寨子,常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是有腔有调的花灯曲子,从一座座木屋飘出来,穿过山林,在乌江支流的山沟里回荡。

关怀村城乡组(当地人称“雷家窝”)。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着代代相传的烟火温情 ——全寨男女老少,人人会唱花灯、个个能跳灯戏。一盏花灯,不仅是过年里最热闹的民俗,更是化解邻里矛盾、凝聚村寨人心的 “连心灯”。邻里之间有再大的矛盾,一场花灯跳下来,锣鼓一响,纸扇一翻,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
结缘:从土家花灯曲调里一路走来
今年七十五岁的文银国,是寨子里较年长的花灯老把式。他的人生,就像他手里那盏糊了又糊的灯笼——骨架是硬的,纸面却泛着温润的光。从四五岁蹒跚学步时跟着长辈哼花灯调,到鬓角染霜仍坚守沉醉其中,半个多世纪的岁月,花灯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如今,老人跟着儿子搬到碧江区正光街道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花灯也跟着他从深山走进新城,让土家花灯的火种,在新家园继续发光发热。
文银国记不清自己第一次开唱花灯调是几岁。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花灯是山里人最喜爱的娱乐活动。从五岁开始,他就跟着长辈看耍灯,被那悠扬的唱腔、灵动的舞步深深吸引。小小的他,站在人群中,跟着哼唱、跟着扭动,眼里满是光芒。

花灯是文银国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那时起,花灯便在他心里扎了根。白天,他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晚上就缠着寨里的老灯师学唱腔。没有乐谱,就靠口口相传。没有道具,就用竹条扎简易的花灯。年纪小,记不住复杂的唱词,他就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练,直到烂熟于心。
土家花灯,讲究的是一个“崴”字。男角叫“唐二”,女角叫“幺妹”(多由男子反串),左手执帕,右手握扇,脚下的步子不是走,是“崴”——腰肢扭动,一步三摇,扇子翻飞得像春日里的蝴蝶 。文银国小时候个子矮,够不着大人的腰,就往人群缝里钻,看“唐二”怎么逗“幺妹”,听锣鼓怎么起板。
那时候没有正经的花灯教材。大人们唱一句,他就跟着学一句,经常调子记在心里了,词又忘了。村里有一个堂哥叫文国俊,不识多少字,但能凭借惊人的记忆,唱几十首花灯曲调不忘词,还能即兴编唱很多新词曲,嗓音十分高亢。他成了文银国年轻时的词曲“老师”。

只要有空就手不离“书”。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张纸、一支笔都是奢侈品。为了记下花灯唱词,文银国舍不得浪费一张纸,旧作业本、草纸到后来的香烟包装盒,只要能写字的,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晚上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抄写花灯唱词、记录舞步要领。
几十年下来,他攒下了十几本手抄本花灯词曲“教材”,里面记录着上百段花灯唱腔、数十个曲目,是雷家窝花灯最珍贵的 “活档案”。
“那时候穷,想学花灯唱词,只能想办法记。” 文银国老人翻开自己珍藏的花灯手抄本,泛黄的纸张、粗糙的装订,藏着岁月的痕迹。《开财门》《扫五方》《打闹台》密密麻麻的唱词写满在那些巴掌大的硬纸本,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满是用心。

一字一句、一丝不苟。
“那时候没想过这算‘传承’,就是怕忘记。”文银国说,“我们土家人认为花灯是跳给神看,也是跳给人看,词忘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断了。”
几十年过去,那些草纸早已脆得不敢翻动,烟盒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但文银国却视若珍宝,从关怀村的老屋到碧江区正光街道移民安置点,什么都可扔,唯独这包纸本,他揣在怀里,一路抱着进城。
聚能:花灯成为团结和谐的”连心灯”
雷家窝坐落在乌江边的山坡上,青瓦木楼依山而建,土家风情浓郁。春节期间,走进寨子,最动人的风景,不是秀美的山水,而是家家户户飘出的花灯唱腔,是老老少少围在一起耍灯的热闹场景。
在雷家窝,花灯不是少数人的技艺,而是全寨人的 “必修课”。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垂髫孩童,都能跟着锣鼓点子扭几步、唱几句。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是雷家窝最热闹的时候。寨子里的花灯班子走家串户,锣鼓铿锵,唱腔悠扬,纸糊的花灯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青石板路,也温暖了每一户人家。
花灯不只是年节里的热闹,更是一套古老的“乡村调解法”。“在我们雷家窝,花灯是风俗,更是规矩。”说起花灯,寨里的老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逢年过节,全寨人聚在一起耍灯同乐。邻里之间有矛盾,一场花灯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和灯友研究唱词曲调。
文银国记得年轻时,寨子里有两户人家因为田埂边界挖偏了几寸,闹得半年不说话,见面都绕道走。那年正月初二出灯,按规矩,花灯队要挨家挨户跳,家家都要“接灯” 。
“轮到那两家,我们都去了。先到这家跳《盘灯》,唱‘同饮一井水,都是一根藤’。再到那家跳《开财门》,唱‘左脚进门生贵子,右脚进门点状元’。”文银国回忆,那天晚上,两家人其实都到彼此家躲在人群里看花灯。
在其他人家看灯时,灯师有意识让两家人的小孩同台跳灯,一个扮“唐二”,一个扮“幺妹”,锣鼓声中,两家人看着眼前热闹的花灯,听着熟悉的调子,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

劳作休息时也不忘来一段。
一堂车马灯跳完,主人家主动端上米酒、糖果,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同一坛米酒。闹矛盾的两家人相视一笑,过往的争执在欢声笑语中烟消云散。
“一盏花灯亮,邻里心相通。” 这是雷家窝人代代坚守的道理,花灯不仅是娱乐,更是化解矛盾、维系和谐的 “润滑剂”。
“灯跳完了,第二年开春,两家一起修正了那条田埂。”文银国笑着说,“在我们这儿,只要花灯一响,多大的仇都得放下,灯是亮堂的东西,照见人的脸,也照见人的心。 ”

有花灯的日子心情格外舒畅。
传承:人在哪里就把花灯带到哪里
土家花灯,是植根于雷家窝人血脉的文化基因。它没有现代舞台的华丽包装,没有专业的演员阵容,全是土生土长的村民,用最质朴的唱腔、最笨拙的舞步,在每家每户的堂屋里,演绎着土家人的喜怒哀乐、生活百态。唱的是田间地头的农事,说的是邻里乡亲的家常,赞的是勤劳善良的美德,劝的是和睦相处的道理。
每一段唱腔,都藏着土家的乡愁;每一个舞步,都连着村寨的温情。在雷家窝,花灯早已超越了民俗本身,成为村寨的精神纽带,让这个深山里的土家山寨,始终充满着浓浓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文银国从一个懵懂孩童,变成了壮年汉子,又慢慢步入老年。不变的,是他对花灯的热爱,“花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宝贝,不能丢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向铜仁学院硕士生导师、声乐专家崔德虎教授请教。
随着易地扶贫搬迁政策的实施,雷家窝的不少村民走出了深山,搬到了城镇安居,文银国也随着儿子搬到了碧江区正光街道。
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雷家窝,老人心里满是不舍。舍不得青瓦木楼,舍不得山间田野,更舍不得寨里的花灯班子。但让他欣慰的是,他带走了心中最珍贵的 “宝贝”——几十本花灯手抄本,还有一身的花灯技艺。
可刚搬进碧江区正光街道安置点,文银国着实懵了很长一段时间。小区是漂亮,楼房高,路灯亮,可没有熟悉的面孔,听不到熟悉的锣鼓声。他每天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心里空落落的,不时拿出手抄本,哼起熟悉的曲调,心里才安心下来。

在网上学习把党的政策写进花灯唱词。
“搬到哪里,花灯就带到哪里。”闲暇时,他就在家里练习唱腔、整理手抄本,敲起简易的锣鼓,唱起花灯调子,仿佛又回到了雷家窝的山寨里。
渐渐地,安置点的邻居们注意到了这位爱耍灯的老人。大家都围过来听、围过来看,被土家花灯的魅力所吸引,文银国也不吝啬,主动到小区广场教大家唱花灯、学舞步。
“以前在山里,花灯是寨子里的魂;现在到了城市,花灯是我们的根。”文银国说,不管搬到哪里,只要花灯还在,土家的乡愁就不会丢,邻里的温情就不会散。

自编花灯灯笼。
心愿:助推土家花灯文化发扬光大
如今,雷家窝的花灯依然热闹,春节期间,全寨老少依旧聚在一起耍灯贺岁,传承着古老的民俗;正光安置点的花灯声也从未停歇,文银国不时又回到雷家窝,跟着村民带着花灯到镇上、到县城里表演。
2024年正月,土地坳镇举办花灯展演,九个村的队伍参加。文银国带一大包花灯手抄本回到“老家”。舞台上,新一代的表演者穿上戏服,拿起纸扇,崴起步来,腰肢灵活,台下掌声雷动。

雷家窝花灯队代表村里到镇上表演。
土家花灯,从来不是尘封在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活在民间、活在烟火里的文化。它藏在山寨的青石板路上,藏在新城的居民楼里,藏在文银国老人几十坚年守的岁月里,藏在每一个土家人的内心深处。
那一本本用草纸、香烟盒做成的手抄本,虽然简陋,却承载着土家人的智慧与情怀;那一段段耳熟能详的花灯唱腔,虽然质朴,却传递着最真挚的温情与力量。

指导年轻人唱花灯曲调。
对文银国来说,花灯不仅是爱好,更是陪伴一生的“伙伴”。难过时,唱一段花灯,心情就舒畅了;忙碌时,哼几句调,疲惫就消散了。七十多年的人生,花灯照亮了他的童年,陪伴了他的壮年,温暖了他的暮年。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用一辈子的坚守,守护着雷家窝花灯的根与魂。
一盏花灯,照亮深山与新城;一段唱腔,连接乡愁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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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乌江畔的黔东大地,雷家窝的花灯还在闪耀,文银国老人的坚守还在继续,土家民俗的传承还在延续。这灯影里,有岁月的沉淀,有乡愁的牵挂,更有人文关怀的温暖力量,在新时代乡村振兴征程中绽放出别样光彩。
雷家窝的花灯,温暖人心,生生不息。(特约记者:何川)
编辑:谢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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