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呼吸” 矿有“心跳”

梵净山护林员杨政海在山上走了13年。以前撞见黔金丝猴靠运气，现在巡山，黔金丝猴在树冠间跃过是常事。而在40公里外的万山，黑硐子遗址入口，50个监控摄像头日夜运转，有人踏入文物保护区便自动语音提醒——千年矿洞有了“电子保安”。

雨后的梵净山新金顶 申逸恺摄

6月13日，全国迎来第十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对铜仁来说，这个日子不是“走过场”——梵净山是世界自然遗产，万山朱砂矿系列文化遗产正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一座地级市或将同时扛起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两面旗帜，在全国并不多见。

山的呼吸：从偶见到群遇

杨政海记得，早年间巡山，偶尔撞见一两只黔金丝猴在树冠间一闪而过，那是稀罕事。如今不同了——每年冬天，在海拔800米到1200米的区域，三五成群的黔金丝猴已是常态。他说，以前是“偶见”，现在是“群遇”。

黔金丝猴，被称为“地球独生子”，全球仅分布于梵净山区域，目前野外种群数量约850只。这个数字来之不易。梵净山管理局采用基因检测、“天+空+地+人”立体化技术持续开展本底资源调查，布设了460多个红外相机监测点、91套视频监控系统、5套无人机智能监测系统，对核心区282平方公里实现全天候追踪。据发布的《黔金丝猴拯救保护规划（2025—2035年）》明确提出，2030年前完成环境容纳量评估及局部栖息地生态修复，2035年前建成智慧保护平台。 拯救黔金丝猴，关键一招是“修路”——不是给人修的，是给动物修的。梵管局建成7条总长46公里的生态廊道，沿线种植武当玉兰、野樱桃、灯台树等大量猴群喜食的阔叶植物，种植食源植物3000余亩。这些“绿桥”不仅保障了动物的自由迁徙，更打通了不同种群间的基因交流通道，为黔金丝猴新增了约295平方公里的适宜活动范围。

黔金丝猴 申逸恺 摄

人工繁育也取得突破。黔金丝猴人工繁育周期从三年一胎缩短为两年一胎，人工繁育种群从1个家庭增加到2个家庭。

黔金丝猴是梵净山的“旗舰物种”，但不是唯一的守护对象。梵净山冷杉，第四纪冰川残留的孑遗植物，全球仅分布于梵净山烂茶顶一带，分布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野外种群约6300株。这种树从幼苗到成熟需要100年，300年树龄仅有碗口粗，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等级。2023年末，梵管局联合贵州省林科院突破了梵净山冷杉种子繁育瓶颈，成功培育幼苗1200余株。2024年7月，120株人工繁育苗被背上烂茶顶，栽种在7个野外回归固定监测样地上。科考队后来回访：除了2株被沟谷滑坡冲走，其余全部存活，成活率超过80%。

黔金丝猴繁育基地 申逸恺 摄

梵管局资源管理科科长田宇说，梵净山森林覆盖率稳定在97%，空气质量始终保持一级。今年以来，全省首笔野生动物生态赔偿金落地，全国首部气象领域规章《梵净山气候资源保护和利用管理办法》施行。保护的手段越来越精细，也越来越刚性。

2018年7月，梵净山在巴林麦纳麦召开的第42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53处世界遗产、第13处世界自然遗产。2024年9月，梵净山入选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绿色名录；同年，国际山地旅游联盟授牌梵净山为首批14座“世界旅游名山”之一。目前，梵净山国家公园创建工作正在扎实推进。

矿的心跳：千年丹砂的涅槃

万山的故事，是另一种遗产叙事。

万山因汞矿、朱砂储量名列亚洲第一、世界第三，被称为“中国汞都”“丹砂王国”。朱砂开采史可追溯至秦汉，唐宋时期万山已盛产朱砂、水银，唐代以“光明丹砂”为贡品。《明史》记载，太祖时“惟贵州大万山司有水银朱砂场局”。

如今站在万山朱砂矿洞遗址山脚，山体上错落分布的黑色洞口仍清晰可见。87个采矿洞口层层叠叠、上下贯通，部分区域坑道达5层，内部十余条主巷道绵延数百米。洞内留存着石梯、隧道、刻槽等遗迹，完整记录了“爆火窿”——热胀冷缩裂石法采矿到火药采矿的技术迭代，是目前国内外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热胀冷缩裂石法采矿遗址。

万山汞矿工业遗产博物馆 彭韵霖摄

辉煌总有尽头。20世纪90年代，朱砂资源枯竭，产量锐减。2001年，贵州汞矿正式实施政策性关闭破产。2009年，万山被列为资源枯竭型城市。矿上的工人和年轻人开始背井离乡外出打工。

转折始于2015年。万山秉持“修旧如旧、保护性开发”原则，投入20亿元对原贵州汞矿遗迹进行保护性连片开发，打造出中国首个以山地工业文明为主题的怀旧小镇——朱砂古镇。970多公里的地下采矿坑道化作“时空隧道”，斑驳的矿区建筑改建为悬崖酒店与怀旧老街。“那个年代”一条街，完整保留了上世纪60至80年代的商业店铺和矿工住宅，老式转椅、黑白电视等老物件随处可见。

2025年，朱砂古镇累计接待游客近24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超1500万元。2026年“五一”假期，景区接待游客2.9万人次，同比增长19.33%。

游客在朱砂古镇拍照 彭韵霖 摄

活过来的不只是景区。在万山朱砂工艺品产业园内，49家企业涉及朱砂原石、压膜、朱砂画及饰品等9大类4000多种产品，获得专利140余项。2025年园区销售额达9.5亿元，带动就业2000余人。全国最大的朱砂工艺品加工和集散中心，就在这座曾经矿竭城衰的小城里扎下了根。

万山的遗产保护也在加速。2024年，万山朱砂矿系列文化遗产成功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同年，万山汞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被列入“共和国印记——工业之光耀中华”全国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典型案例。万山成功争取省级文物保护专项资金750万元，用于汞矿粮店、苏联专家楼等4处核心文物修缮。黑硐子遗址入口处，智能安防系统已投入使用——22个防区、50个监控摄像头，一旦有人进入文物保护区便自动语音提醒。2026年5月，万山朱砂矿系列文化遗产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文件编制及技术咨询服务项目已完成招标，申遗工作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

遗产之间：护绿与守红

一绿一红，两份遗产，两种逻辑。

梵净山的保护逻辑是“做减法”——累计退出矿业权26宗、关停小水电站8座，开展生态移民搬迁145户520人；甄别60余个旅游项目，取消7个不符环境准入的项目，优化9个项目选址。“山上做减法、山下做加法”，全面实行限量、预约、错峰智慧管理，今年“五一”假期东线门票连续多日售罄，一票难求已成常态。

万山的保护逻辑是“做加法”——在矿竭城衰的废墟上做加法，把工业遗存转化为文旅资源，把“挖矿吃山”转变为“卖风景富村”。距离朱砂古镇4公里的青年湖村，依托景区辐射效应发展农家乐、民宿10余家，带动近300人就业创业，村集体经济年收入达280多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2万元——这是他们曾经背井离乡打工时从未敢想的日子。

朱砂古镇 彭韵霖摄

两种逻辑的背后，是同一套法治体系。铜仁先后出台《铜仁市梵净山保护条例》《铜仁市锦江流域保护条例》等7部地方性法规。全国首个跨区域“梵净山环保法庭”实行环境资源刑事、民事、行政案件“三审合一”审理模式，严厉打击破坏生态环境的违法犯罪。梵管局联合市公检法司等部门建立“1+N”联合执法与五级网格防护体系，落实“包山头”责任到人。万山则创新推行“区领导+镇领导+镇干部+社区干部”四级包保制度，2025年全年开展常态化巡查120余次，及时处置文物安全隐患37处。

同时，生态保护的红利也在反哺民生。“梵净生态账户”将企业和个人的植树护林、节能减排等生态行为量化为积分，凭积分可申请低息贷款。截至2026年初，“梵净生态账户”注册用户超21万户，累计发放绿色贷款超120亿元，为主体节约融资成本超6000万元。这一模式入选“中国改革2023年度地方全面深化改革典型案例”名单。

铜仁已入选国家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第二轮试点（2026—2028年），正式进入国家级的改革试验场。

今年，贵州三叠纪化石群作为我国唯一正式申报的世界自然遗产项目，已提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正接受IUCN专家评估。如果万山朱砂矿系列文化遗产最终也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铜仁将成为“自然遗产+文化遗产”双遗产城市。

“遗产”二字，容易让人联想到玻璃柜中的标本、锁在展柜里的古董。但在铜仁，它在呼吸，在生长，在造福一方水土。850只黔金丝猴在树冠间跃过人造的“绿桥”，120株冷杉幼苗在烂茶顶的石缝中扎根，49家朱砂工艺企业在废弃矿区的厂房里赶制订单，21万户市场主体用生态积分换来真金白银的贷款……

梵净山新金顶的落日黄昏 申逸恺 摄

明万历年间为梵净山所立的《敕赐碑》，将其称为“立天地而不毁，冠古今而独隆”。四百多年后，这句话不仅刻在碑上，更写在这座城里。（记者：张宏扬）

编辑：谢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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